第二章 大玻璃劇場

已經忘記當初是怎樣走進那間房間,依稀記得是個傍晚,當時的陽光綿軟無力,它費勁地繞過光禿的銀杏樹枝,擠過雙層玻璃的縫隙,終於努力地落在人們的身上,黑黢黢的屋裡登時刻出一個鑲著淡黃色邊框的剪影。

我輕輕撫了撫衣服上的褶皺,摸了下口袋裡那張皺巴的紙張,深吸了口氣後,畏畏縮縮地把腦袋探進微微開啟的門縫裡,小聲問道:“呃,請問……這裡是大玻璃劇場嗎?”

屋裡的倏然安靜了下來,人影似乎轉了一下腦袋,我甚至可以聽到“刷”的一聲,但那隻麵孔仍舊被昏暗碾壓著糊成一團看不清楚。我似乎覺得這個屋裡似乎少了些什麼,但又說不上來。

不知道過了多久,5秒或者1分鐘?心中逐漸焦灼起來,隻覺得臉頰猶如被熨了一般發燙起來,像是被走走廊上斜斜射來的燈光灼燙了似的,我不自覺地舉起右手擋在臉旁。

“阿玖,我們是不夠錢交電費了?”一把聲音直愣愣從後腦勺撞來,還冇來得及等我回過頭去,身體已隨著手臂,手臂隨著手掌,手掌隨著握住的門把手,門隨著另一隻手掌“吱呀”一聲打開了。

黑洞洞的門口不知什麼時候歪站著一個姑娘,她渾身上下多一分累贅少一分乏味,什麼都恰到好處。門外的燈光大喇喇地照著她,心動似的聚成了一個光圈。

“省著點倒是不好了?”這個名叫阿玖的姑娘懶洋洋地靠在門框上說道,不耐煩的眼神似乎看著我,又好像冇在看。

夾在中間的我一時不知說什麼纔好:“抱……抱歉……我是……”,話剛從嘴裡冒出又想起彆人並冇有問我什麼,怎麼就自顧自搭起話起來,結果就硬生生地把下半句話吞了回去。不說話了卻又不知該做什麼纔好,隻覺得汗水急不可耐地從掌心擠了出來。我尷尬地把手垂了下來,在頹喪的衣角上來回磨蹭著。

“你這個死姑娘,彆嚇壞人家。”身後人雖像嗔怪,但話裡又帶著笑意。

“彆理她,來來來,跟我進來。”那人的一對手掌輕輕抵著我的後背,將我推進門去,阿玖則微微一笑側身讓出一條路來,兩隻細長的眼睛無所顧忌地打量著我。

“嗒”,阿玖按下了電燈開關,光線迅速向四周蔓延開來,瞬時撐滿了整個空間,彷彿這間辦公室本不存在於這個世上,而是由這些細弱的光線開疆拓土而來。

我眯縫著眼睛,四周漸漸清晰。

隻見一間大大的辦公室橫陳在我麵前,腳邊的地上高高低低堆著五顏六色的畫片冊子,牆邊斜靠著張半舊不新的藤椅,藤椅的一側扶手興許是被靠久了,向一邊傾斜著,有點隨時隨地請人進去坐一坐的意思。我的麵前五、六張辦公桌緊挨著,桌子上散著大大小小的紙張,幾隻想要活過來似的小玩偶,冇筆蓋的禿筆,沾著食物殘渣的旋開的潤唇膏,還有杯冒著最後一絲熱氣的咖啡……雜亂且直率,我倒是喜歡這裡。

“怎麼稱呼?”這把聲音又響起了,我回過神來。

麵前的皮椅裡坐著個細長的男人,兩條細長的腿交疊著,褐色的亞麻褲微微向後縮,露出彩色的襪子和一小截白色的皮膚,他細細的手指在桌麵上噠噠地叩著,細細的脖頸上頂著一個略顯寬大的腦袋,腦袋的麵孔上有著三顆痣,排列成一個等邊三角形……這個細長的男人就像一支細長的膠頭滴管。

“小姐,請問您怎麼稱呼?”他又重複道。

好吧,我又走神了。

阿玖把門重又推上,嫋嫋婷婷靠在藤椅裡,玩世不恭地對我望著,還不忘拿起咖啡杯細細啜飲起來。

“我叫馬唐,一匹馬的馬,唐朝的唐。”說完就又語塞,不知能再說些什麼,我在心底對自己歎了一口氣。

“讓我猜猜,你的父親姓馬,你的母親姓唐?”好心的膠頭滴管先生笑著緩解空白帶來的尷尬。

他猜對了一半,猜錯了另一半。

我的父親姓馬,用動物作為一個人的姓氏其實是怪異的,不明白我的祖先為何會產生這樣怪誕的念頭。被冠以這個姓氏的人,若是不提起精神時時警惕,就會被自己的姓名沾染上動物的氣息,如同我的父親。

而我的母親是誰?父親說他記不起了。“不就是那個女人。”他常那麼說。

可誰的母親不是個女人呢?對母親我一無所知。而從此我認定,父親就是個馬裡馬氣的傻子。

而這個傻子的女兒,我,就像自己名字一樣卑微。馬唐、馬唐……其中並無深深的期許,並無父母愛情的昭示,並無意想不到的深意。馬唐,不過是最普通的雜草罷了,是起名字時,低頭搜腸刮肚的父親偶然看見了腳邊一束踏歪的小草,牲畜的姓氏、一株植物和一個瘦小的嬰兒,使他產生了平生唯一一次奇妙帶有詩意的聯想。隨後,馬唐就成為了我來到世界上最初、又最深刻的記號。

“那隻是雜草的意思。”我笑笑。

膠頭滴管先生歪了歪腦袋,想了些什麼,隨後被自己的想法逗樂了一樣,也笑了起來。

“你可以把它拿出來了。”他摸了摸自己的鼻翼說。

我抓著自己並不平整的口袋,又輕輕摸著袋沿,許久才從裡麵掏出了張皺巴巴的紙來。

“我是在信箱裡看到了這則通知,錄用通知。”我不自信地又將那張紙的內容默唸了一遍。

是啊,一封紙質的錄用啟示,多怪異。就像現在,我抬起頭來隨意望向窗外,暮色中匆匆走過的任何一張麵孔上都印著手機散發出的淡淡光暈,每個肩膀上都像頂著一盞晦暗的燈泡。他們的眼睛緊盯著那個小小的方盒,就像方盒裡有維繫著他們生命的全部秘訣。

誰會蠢到拿一張紙作為檔案,彆說一張紙片,即便在大街上對著那些可愛的燈泡兒人們呼喊,都不會有一個人有力氣抬起眼皮瞧上一瞧。

而我又是在怎樣的絕望中打開了公寓樓下鏽跡斑斑的信箱,這張紙片又是怎樣落在了我的腳麵上,若不是我無力地蹲在了地上,又怎麼會看到紙片上赫然寫著:恭喜您被大玻璃劇場錄用,請即日到……

是的,我被錄用了。

被一家我從未投過簡曆,從未麵試,從未耳聞的公司。

嗬,大玻璃劇場,去去又何妨,對我這樣一個人來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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